Leftists in Brazil/巴西的左派

巴 西 的 左 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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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 易 斯 和 瑪 麗 亞 的 身 上 仿 佛 總 是 帶 著 一 股 革 命 的 激 情 。 即 使 是 十 幾 年 的 流 亡 生 涯 也 沒 有 遮 住 這 種 激 情 的 天 然 流 露 。 他 們 出 現 在 我 流 亡 後 落 腳 的 波 士 頓 郊 外 的 木 屋 門 前 , 風 塵 僕 僕 。路 易 斯 雖 已 中 年 , 但 仍 然 英 俊 瀟 灑 , 寬 額 和 長 髮 , 使 我 想 起 古 巴 的 契 格 瓦 拉 (Che)。 瑪 麗 亞 沉 靜 而 不 乏 熱 情 , 束 起 的 褐 髮 和 美 麗 的 臉 龐 充 滿 高 貴 的 氣 息 。

Che

那 時 是 一 九 八 九 年 七 月 。 離 我 逃 出 “ 六四 ”後 的 國 內 大 搜 捕 僅 僅 一 個 月 。 而 此 時 的 巴 西 , 經 歷 了 從 一 九 八 四 年 開 始 的 軍 事 政 府 改 革 以 後 , 正 在 准 備 第 一 次 總 統 民 選 。 工 黨 的 Lula (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) 是 左 派 的 旗 幟 , 而 路 易 斯 和 瑪 亞 是 魯 拉 陣 營 的 中 堅 。 他 們 此 行 是 和 我 交 談 世 界 社 會 主 義 運 動 的 出 路 , 並 邀 請 我 去 聖 保 羅 和 工 黨 骨 幹 座 談 。

我 和 巴 西 左 派 的 接 觸 實 屬 偶 然 。 還 是 北 大 的 本 科 生 的 時 侯,我 在 校 園 裏 教 外 國 留 學 生 中 文 , 懈 逅 巴 西 學 生 AndreaAndrea的 中 文 名 字 是 星 花 , 聽 來 普 通 , 卻 大 有 一 番 來 曆 。 星 花 的 父 母 曾 是 崇 尚 社 會 主 義 革 命 的 巴 西 進 步 青 年 。 十 九 世 纪 六 十 年 代 , 星 花 的 父 親 馬 爾 丁 斯 (老 馬 )是 聞 名 的 青 年 記 者 。 出 身 高 貴 的 星 花 的 母 親 放 棄 显 赫 家 世 和 大 學 學 業 , 毅 然 嫁 給 老 馬 。 因 為 積 極 參 與 左 派 運 動 , 年 輕 的 老 马 被 當 時 的 軍 人 政 府 抓 下 獄 。 老 馬 入 獄 時 , 太 太 已 有 身 孕 , 服 刑 期 間 ,生 下一 女 。 當 時 老 馬 和 部 分 巴 西 左 派 向 往 中 國 的 共 產 革 命 。 在 巴 西 遭 遇 不 幸 就 有 念 頭 流 亡 中 國 。 正 巧 同 監 是 一 個 中 國 的 音 樂 家 , 於 是 老 馬 就 從 同 監 那 裏 為 女 兒 得 了中 文 名 字 星 海 (取 於 中 國 三 十 年 代 作 曲 家 , 今 天 中 國 國 歌 “ 義 勇 軍 進 行 曲 ” 的 作 者 洗 星 海 )

老 馬 在 假 釋 期 間 , 和 妻 子 女 兒 曆 險 逃 亡 , 輾 轉 到 了 紅 色 中 國 。 不 久 又 生 一 女 。 但 因 為 移 民 身 分 不 明 , 老 馬 和 太 太 只 得 把 兩 個 嬰 兒 留 給 一 個 樸 實 的 山 東 保 姆 , 自 己 去 了 瑞 士 。 山 東 大 媽 於 是 自 作 主 張 , 給 二 女 兒 取 了 花 字 為 名 。 老 馬 和 太 太 不 久 後 終 於 如 願 以 償 地 定 居 中 國 。 星 花 和 星 海 在 幾 十 個 長 驻 北 京 的 西 方 人 中 長 大 , 而 她 們 倆 的 中 文 帶 有 山 東 口 音 。那 時 , 老 馬 大 部 分 的 流 亡 同 志 都 去 了 西 方 , 路 易 斯 和 瑪 麗 亞 在 巴 黎 。

不 久 , 中 國 爆 發 了 “ 無 產 階 級 文 化 大 革 命”。 老 馬 組 織 了 北 京 的 外 國 人 熱 情 支 持 “ 文 革” 。 十 幾 年 轉 瞬 過 去 , 其 間 文 革 結 束 , 鄧 小 平 的 改 革 開 放 從 七 十 年 代 末 在 中 國 施 行 。 老 馬 雖 然 痛 切 于 文 革 的 災 難 , 但 對 改 革 開 放 頗 有 不 解 。 八 四 年 巴 西 軍 政 府 終 於 開 始 改 革 。 老 馬 舉 家 告 別 中 國 , 和 其 他 散 居 世 界 各 地 的 流 亡 者 一 起 , 高 高 興 興 地 回 巴 西 。 但 流 亡 的 老 馬 、路 易 斯、 和 瑪 麗 亞 和 守 在 本 土 的 左 派 之 間 發 生 矛 盾 。 此 時 的 老 馬 , 比 較 巴 西 從 右 翼 官 僚 軍 政 府 向 民 主 化 的 改 革 、和 中 共 抱 持 社 會 主 義 意 識 形 態 下 的 經 濟 改 革 開 放 , 覺 得 後 者 有 其 可 取 之 處 。 於 是 , 全 家 告 別 巴 西 , 於 一 九 八 八 年 又 回 到 北 京 。 星 海 和 星 花 此 時 已 經 成 人 。 兩 人 都 進 入 北 大 歷 史 系 就 讀 。 我 和 星 花 相 遇 , 一 見 鐘 情 。 於 是 認 識 了 老 馬 全 家 。跟 著 就 結 識 了 其 他 的 巴 西 左 派 人 物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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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 活 在 六 七 十 年 代 的 巴 西 , 那 些 充 滿 理 想 色 彩 的 年 輕 知 識 分 子 們 不 能 不 痛 切 於 普 遍 的 貧 窮 、政 府 的 腐 敗 、法 制 的 不 健 全 。 他 們 嚮 往 社 會 主 義 、共 產 主 義 , 因 為 社 會 主 義 理 論 提 供 了 通 向 社 會 公 正的 理 想 。 老 馬 來 自 社 會 底 層 , 始 終 從 業 於 新 聞 工 作 ,對 社 會 的 不 平 等 有 切 膚 之 痛 。 他 和 其 他 的 左 派 一 樣 , 把 罪 惡 之 源 歸 於 資 本 主 義 , 特 別 是 美 國 的 資 本 主 義 和 帝 國 主 義 的 影 響 。

老 馬 在 中 國 的 時 侯 , 作 為 支 持 中 共 的 外 國 人 , 享 受 著 和 中 共 官 員 一 樣 的 很 多 特 權 。 但 時 時 處 處 不 忘 教 育 他 的 兩 個 女 兒 資 本 主 義 之 惡 。 有 一 次 , 星 花 和 星 海 在 家 嚼 口 香 糖 被 老 馬 發 現 。 對 這 “ 小 資 產 階 級 的 生 活 方 式 ” , 老 馬 實 在 不 能 容 忍 。 他 當 著 兩 個 女 兒 的 面 , 把 整 包 口 香 糖 拋 下 抽 水 馬 桶 。 很 多 年 之 後 , 當 星 花 向 我 轉 述 當 時 情 景 的 時 侯 ,已 經 記 不 清 楚 當 時 老 馬 慷 慨 激 昂 地 說 了 些 什 麼 。 我 自 己 小 時 侯 很 少 有 機 會 吃 口 香 糖 , 當 然 能 想 像 兩 個 小 女 孩 忍 住 眼 淚 , 看 著 當 時 在 中 國 很 難 買 到 的 零 食 在 眼 前 消 失 的 那 副 痛 心 和 無 耐 的 樣 子 。

但 老 馬 的 激 進 更 多 是 在 社 會 批 判 和 社 會 主 義 理 論 上 的 。 相 比 之 下 , 瑪 麗 亞 和 路 易 斯 等 稍 微 年 輕 的 大 學 生 , 在 行 動 上 要 偏 激 得 多 。 他 們 主 張 暴 力 革 命 , 對 美 國 也 極 為 反 感 。 在 流 亡 期 間 , 他 們 積 機 參 與 國 際 共 運 活 動 。 他 們 的 思 想 成 長 於 大 學 校 園 的 象 牙 塔 , 更 為 純 粹 和 徹 底 。 瑪 麗 亞 和 路 易 斯 都 熱 情 參 預 過 南 美 的 左 派 遊 擊 隊 活 動 。 瑪 麗 亞 曾 經 有 過 一 個 短 暫 的 婚 姻 , 並 生 下 一 女 Elina。 之 後 , 路 易 斯 成 為 瑪 亞 的 革 命 中 的 情 侶 。

八 九 民 運 之 後 , 兩 人 在 美 國 和 我 相 見 , 實 在 應 該 是 百 感 交 集 。面 對 眼 前 這 個 剛 滿 二 十 一 歲 的 學 生 , 他 們 怎 麼 會 想 到 請 我 去 巴 西 和 工 黨 骨 幹 座 談 ?

我 們 年 輕 的 時 侯 充 滿 理 想 。 ”

他 們 在 中 國 的 八 九 學 生 身 上 看 到 了 自 己 二 十 年 前 的 身 影 , 對 中 國 學 運 及 其 六 四 屠 城 的 悲 慘 結 局 充 滿 同 情 。 但 同 時, 他 們 從 我 這 裏 聽 到 的 是 社 會 主 義 中 國 的 年 輕 一 代 義 無 反 顧 地 告 別 共 產 主 義 理 想 , 嚮 往 西 方 自 由 民 主 的 堅 定 聲 音 。

難 道 共 產 主 義 只 能 屬 於 一 代 人 嗎 ? ”

這 個 疑 問 更 像 是 反 省 。 在 我 身 上 , 他 們 看 到 共 產 主 義 洗 腦 的 失 敗 , 和 無 孔 不 入 的 “ 資 本 主 義 影 響 ” 。 此 時 巴 西 的 工 黨 正 在 準 備 在 第 一 次 總 統 大 選 , 這 自 然 而 然 地 意 味 著 他 們 已 經 放 棄 了 你 死 我 活 的 鬥 爭 哲 學 , 希 望 在 和 平 競 爭 中 逐 步 實 現 左 派 的 目 標 。 他 們 希 望 我 和 工 黨 的 交 流 能 夠 比 較 兩 种 後 共 產 主 義 運 動 。面 對 他 們 的 深 思 和 惶 惑 , 我 有 些 不 知 所 措。 那 時 雖 然 年 輕 氣 盛 , 頗 為 傲 慢 , 但 畢 竟 隱 約 感 到 社 會 變 革 的 複 雜 和 自 己 知 識 和 經 驗 的 局 限 。 而 且 因 為 流 亡 , 有 感 於命 運 莫 測 ,我 對 他 們 在 那 種 激 進 革 命 中 所 付 出 的 人 的 代 價 就 更 感 好 奇 。 我 猶 豫 地 接 受 了 他 們 的 邀 請 。

其 後 的 巴 西 之 行 , 以 及 和 瑪 麗 亞 一 家 的 一 段 難 忘 的 緣 分 使 我 至 今 難 忘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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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陣 嘈 雜 把 我 吵 醒 。 我 從 掛 在 前 廊 的 吊 床 上 翻 身 下 來 , 看 見 五 六 個 工 人 模 樣 的 漢 子 手 握 黑 鐵 砍 刀 向 我 走 來 。 他 們 大 多 穿 短 褲 , 皮 膚 黝 黑 , 肌 肉 結 實 。 其 中 一 個 見 我 站 起 來 , 還 撇 開 兩 腿 , 呼 呼 生 風 地 胡 亂 揮 舞 手 中 的 砍 刀 。 他 們 在 離 我 四 五 米 的 前 院 中 央 停 下 , 邊 向 我 鞠 躬 邊 七 嘴 八 舌 的 說 著 些 甚 麼 。

我 這 時 站 在 一 座 小 巧 的 別 墅 前 院 , 一 層 高 的 房 子 頂 上 有 一 個 小 亭 子 。 淡 黃 的 圍 牆 和 暗 紅 的 頂 瓦 與 巴 西 東 北 部 的 熱 帶 天 氣 融 在 一 起 。 說 是 前 院 , 其 實 是 在 離 別 墅 外 牆 十 米 左 右 的 地 方 豎 起 的 一 圈 低 矮 的 柵 欄 圍 出 的 一 片 空 地 , 院 子 的 前 門 大 敞 。 清 晨 時 分 , 徹 藍 的 天 空 中 沒 有 半 點 雲 彩 。 院 子 的 後 邊 是 海 , 其 他 三 邊 是 厚 厚 的 一 片 椰 林 。 白 色 的 細 沙 海 灘 上 有 幾 塊 很 黑 的 礁 石, 海 綠 得 讓 人 一 眼 望 去 有 剎 那 的 窒 息 的 感 覺 。 椰 林 隨 陣 風 輕 搖 , 浮 光 掠 影 中 , 我 恍 惚 間 不 知 自 己 身 在 何 處 。

眼 前 的 幾 個 持 砍 刀 的 黑 漢 讓 我 回 想 起 昨 夜 到 達 這 座 方 圓 十 里 的 椰 園 的 零 星 記 憶 。 我 和 Andrea正 在 瑪 麗 亞 父 母 的 別 墅 裏。 瑪 麗 亞 和 路 易 斯 安 排 我 們 在 巴 西 東 北 的 海 濱 城 市 聖 路 易 斯 附 近 的 這 座 私 家 海 濱 和 莊 園 度 假 兩 天 。 來 前 我 不 知 道 瑪 麗 亞 的 家 會 是 什 麼 樣 。 她 平 時 有 種 不 能 掩 飾 的 高 貴 氣 質 , 有 時 甚 至 有 些 盛 氣 淩 人 。 這 使 我 總 覺 得 她 的 左 派 立 場 、學 運 領 袖、 遊 擊 戰 士 的 身 分 之 後 一 定 有 其 他 的 背 景 。 前 夜 來 到 莊 園 , 在 月 色 下 看 到 童 話 般 的 椰 林 ,我 在 催 人 入 睡 的 陣 陣 海 濤 聲 中 才 從 莊 園 的 椰 子 工 人 那 裏 知 道 , 瑪 麗 亞 的 父 母 是 巴 西 的 著 名 汽 車 業 富 豪 。 我 躺 在 別 墅 前 廊 的 吊 床 上 ,浮 想 聯 翩 。巴 西 的 左 翼 “ 革 命 ” 看 來 很 不 成 功 , 連 瑪 麗 安 娜 的 父 母 都 過 著 大 資 本 家 和 莊 園 主 的 生 活 。像 他 們 這 樣 的 人 在 中 國 , 早 就 會 在 歷 次 的 中 共 政 治 運 動 中 喪 命 。 旅 途 疲 勞 , 我 在 熱 帶 的 夜 風 中, 來不 及 進 屋 就 睡 著 了 。

再 說 那 些 工 人 , 看 見 我 的 驚 訝 和 初 醒 的 懵 懵 懂 懂 的 樣 子, 連 連 鞠 躬 微 笑 ,像 是 在 解 釋 什 麼 。我 來 巴 西 時 臨 時 學 的 幾 句 葡 萄 牙 語 遠 遠 不 夠 聽 懂 他 們 的 話 , 只 知 道 他 們 不 時 叫 我 李 先 生 , 讓 我 更 為 詫 異 。 其 中 一 個 右 手 握 刀 , 左 手 托 著 一 個 碩 大 的 新 鮮 椰 子 走 過 來 。 我 已 經 不 像 剛 被 驚 醒 時 那 樣 覺 得 有 危 險 , 但 還 是 急 忙 叫 了 Andrea出 屋 給 我 翻 譯 。 那 人 走 近 , 拉 來 前 廊 的 一 個 條 凳 , 把 椰 子 放 在 上 面 , 用 刀 削 出 個 開 口 , 示 意 我 來 吃 。 看 到 Andrea出 來 , 他 們 都 圍 過 來 。原 來 這 是 他 們 第 一 次 見 到 中 國 人 , 以 前 只 知 道 電 影 裏 的 李 小 龍 , 以 為 中 國 人 個 個 武 功 了 得 。 他 們 知 道 我 前 一 晚 到 了 莊 園 , 迫 不 及 待 等 到 天 亮 要 我 表 演 武 功 。我 沒 有 武 功 , 但 透 過 Andrea 給 他 們 的 解 釋 似 乎 很 沒 有 說 服 力 。 我 索 性 接 過 一 把 砍 刀 , 拉 開 馬 步 , 左 右 劈 砍 , 然 後 尖 叫 一 聲 向 前 猛 地 刺 將 出 去 , 隨 後 一 動 不 動 , 就 那 麼 神 情 嚴 肅 地 定 在 那 裏。 他 們 先 是 一 驚 , 之 後 大 聲 喝 采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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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 如 約 趕 到 聖 保 羅 , 和 巴 西 工 黨 的 骨 幹 座 談 。 Andrea 和 路 易 斯 作 翻 譯 。 那 是 1990年 , 那 段 時 期 , 我 的 演 講 大 多 是 關 於 八 九 民 運 的 經 過 和 中 國 年 輕 一 代 的 個 人 主 義 和 自 由 民 主 理 想 等 等 。 因 為 我 的 專 業 是 生 物 學 , 社 會 變 革 方 面 的 理 論 非 常 膚 淺 。

工 黨 的 幹 部 黑 壓 壓 坐 滿 了 一 屋 子 。 我 的 演 講 部 分 剛 完 , 他 們 就 開 始 大 聲 地 問 問 題 。 有 些 問 題 是 關 於 中 國 的 , 但 大 部 分 的 問 題 和 發 言 都 是 關 於 社 會 主 義 的 前 途 和 資 本 主 義 民 主 如 何 虛 偽 之 類 。 我 一 一 試 圖 回 答 , 用 我 有 限 的 一 點 理 論 解 釋 八 九 民 運 的 成 因 和 自 由 民 主 以 及 有 些 西 方 制 度 的 優 勢 。 討 論 有 些 淩 亂 , 我 可 以 看 出 屋 裏 有 些 人 開 始 顯 出 不 耐 煩 的 樣 子 。

有 個 粗 壯 的 工 運 領 袖 猛 地 站 了 起 來 。 他 不 無 義 憤 地 揮 舞 著 拳 頭 , 高 聲 說 了 些 什 麼 , 又 猛 地 坐 下 。 屋 內 頓 時 議 論 紛 紛 , 我 看 見 Andrea和 路 易 斯 互 相 看 了 對 方 一 眼 , 有 些 尷 尬 。 我 很 好 奇 , 笑 著 催 促 他 們 : “ 盡 管 如 實 翻 譯 吧 ! 我 肯 定 不 會 介 意 。 ” 他 們 告 訴 我 , 那 個 工 運 領 袖 認 為 我 被 美 帝 國 主 義 洗 腦 。 我 有 些 哭 笑 不 得 , 但 轉 念 一 想 , 覺 得 他 的 那 種 情 緒 後 面 有 非 常 深 刻 的 問 題 。 共 產 主 義 在 短 短 半 個 世 紀 的 時 間 裏, 和 自 由 主 義 平 分 秋 色 , 成 為 世 界 範 圍 內 最 有 影 響 的 政 治 思 潮 和 意 識 形 態 , 其 中 有 相 當 的 道 理 。 馬 克 思 主 義 理 論 本 身 針 對 現 代 社 會 進 行 了 的 歷 史 的 、政 治 的 、經 濟 的 批 判。 其 “ 各 盡 所 能 , 按 需 分 配 ” 以 及 平 均 主 義 的 烏 托 邦 理 想 , 給 生 活 在 日 新 月 異 的 現 代 化 變 化 中 人 們 的 焦 慮 和 不 安 提 供 了 一 種 像 宗 教 一 樣 的 系 統 。 我 生 長 在 中 國 , 經 歷 的 不 是 共 產 主 義 理 論 中 的 人 間 天 堂 , 而 是 在 中 共 的 所 謂 “ 共 產 主 義 實 踐 ” 中 的 種 種 壓 制 人 性 、剝 奪 自 由 的 殘 酷 政 策 。 但 南 美 的 左 派 , 沒 有 真 正 經 歷 共 產 黨 的 罪 惡 , 而 一 系 列 的 政 治 、經 濟 、和 社 會 問 題 在 他 們 的 國 家 歷 久 不 衰; 作 為 工 人 階 層 , 他 們 對 外 來 資 本 和 富 裕 的 西 方 國 家 非 常 敏 感。 同 是 在 西 方 產 生 的 ,但 反 西 方 主 流 價 值 的 共 產 主 義 , 因 此 就 輕 易 的 成 為 反 對 運 動 的 理 論 。 而 南 美 的 左 派 始 終 處 於 反 對 運 動 的 地 位 。 馬 克 思 主 義 理 論 , 對 於 像 中 共 、俄 共 這 樣 的 “ 成 功 的 共 產 主 義 ” 革 命 政 權 ,其 實 大 多 是 通 向 權 力 的 工 具 。 而 對 於 還 處 於 社 會 運 動 時 期 的 南 美 左 派 來 講 , 其 中 很 多 人 也 許 仍 然 真 誠 地 信 仰 馬 克 思 主 義 , 或 是 同 一 傳 統 中 的 各 種 社 會 主 義 理 論 。

我 自 知 在 當 時 那 種 情 境 之 下 , 不 能 很 好 地 解 釋 所 有 這 些 。 而 且 他 們 對 美 國 的 強 烈 反 感, 是 我 始 料 不 及 的 。但 我 還 是 認 真 地 回 答 各 種 問 題 。 座 談 結 束 , 大 部 分 工 黨 幹 部 友 好 地 圍 過 來 向 我 道 別 。 而 我 這 時 想 到 的 是 瑪 麗 亞。 瑪 麗 亞 這 樣 一 個 左 派 革 命 者, 有 非 常 富 有 的 父 母 並 不 是 自 己 的 選 擇 ; 但 在 強 烈 反 感 美 國 資 本 主 義 的 背 景 之 下 , 為 什 麼 她 又 會 有 相 當 的 時 間 住 在 紐 約 呢 ? 路 易 斯 和 瑪 麗 亞 的 大 部 分 流 亡 時 間 是 在 有 濃 厚 社 會 主 義 色 彩、並 且 永 遠 對 流 亡 者 張 開 雙 臂 的 法 國 ; 老 馬 一 家 子 流 亡 到 紅 色 中 國 , 都 有 其 原 因 。而 瑪 麗 亞 今 天 的 選 擇 讓 我 不 解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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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 瑪 麗 亞 之 託 , 我 去 她 在 紐 約 的 公 寓 看 望 她 的 女 兒 Elina。 剛 剛 進 入 座 落 在 曼 哈 頓 西  城 的 公 寓 樓 , 我 就 為 其 豪 華 所 驚 訝 。 乘 電 梯 上 樓 , Elina等 在 電 梯 門 口 。 這 是 我 第 一 次 見 到 Elina, 雖 然 事 先 聽 她 媽 媽 和 路 易 斯 誇 講 過 她 , 我 還 是 為 她 的 驚 人 的 美 貌 所 動 。 和 她 媽 媽 一 樣 的 褐 色 長 髮 , 微 黑 的 皮 膚 十 分 光 潔 , 高 挑 的 身 材 曲 線 分 明 。 她 身 著 高 級 時 裝 , 首 飾 雖 然 設 計 簡 單 , 但 有 毫 不 掩 飾 的 奢 華 。 她 有 拉 丁 血 統 的 熱 情 奔 放 , 即 使 是 初 次 見 面 的 矜 持 也 不 能 隱 藏 。 如 果 說 我 在 瑪 麗 亞 身 上 能 夠 窺 見 著 裝 隨 意 、風 塵 僕 僕 的 革 命 者 作 派 後 面 的 貴 族 氣 質 的 話 , 在 Elina身 上 卻 絕 對 看 不 到 任 何 樸 素 和 忘 我 投 入 的 痕 跡 。

她 引 我 進 入 她 的 公 寓 。 房 間 寬 敞 的 令 人 難 以 置 信 。 巨 大 的 客 廳 一 整 面 都 是 玻 璃 窗。 透 過 窗 子 , 眼 前 是 曼 哈 頓 中 心 公 園 精 心 保 持 的 一 片 鬱 鬱 蔥 蔥 草 坪 、樹 林 、池 塘 、小 丘,只 有 在 很 遠 的 地 方 才 能 隱 約 瞥 見 上 東 城 樓 群 的 輪 廓 。 人 在 這 間 客 廳 裏,可 以 完 全 忘 掉 自 己 在 喧 嘩 嘈 雜 的 世 界 級 大 都 市紐 約 的 中 心 。 Elina 一 邊 招 呼 我 坐 下 、準 備 飲 料 , 一 邊 開 始 興 奮 地 講 起 自 己 的 計 畫 。 她 小 我 兩 歲 , 但 在 巴 西 已 經 是 出 名 的 舞 臺 劇 演 員 。 她 半 年 前 移 居 紐 約 , 是 想 在 百 老 匯 為 自 己 開 闢 出 一 片 天 地 。 家 人 為 她 買 下 了 這 套 公 寓 , 她 有 專 門 的 藝 術 和 戲 劇 教 師 按 時 到 家 中 輔 導 。 她 媽 媽 希 望 我 幫 助 她 建 立 在 紐 約 的 一 些 關 係 。

Elina 講 自 己 對 未 來 成 功 的 憧 憬 , 對 財 富 和 奢 華 的 喜 愛 , 我 不 住 地 想 像 曾 在 南 美 叢 林 中 參 加 遊 擊 戰 的 瑪 麗 亞, 想 起 永 遠 革 命 的 契 格 瓦 拉 的 英 俊 面 龐 。 像 共 產 主 義 這 樣 的 試 圖 超 越 人 性 (同 時 也 往 往 扼 殺 人 性 ) 的 理 想 看 來 最 多 只 能 屬 於 一 代 人 。 共 產 主 義 運 動 要 麼 蛻 變 成 中 共 、俄 共 那 樣 赤 裸 裸 的 專 制 權 力 和 利 益 集 團 ; 要 麼 像 是 南 美 的 左 派 運 動 那 樣 , 成 為 一 些 理 想 主 義 者 在 一 個 短 暫 時 期 之 中, 激 情 的 表 達 。

Grace

記 不 清 是 哪 一 個 尋 常 的 傍 晚 , 我 接 到 一 個 巴 西 朋 友 的 來 電 。 關 於 Elina猝 死 的 噩 耗 像 晴 天 霹 靂 。 Elina在 紐 約 第 一 次 嘗 試 吸 毒 , 之 後 稍 有 不 適,回 到 公 寓 中 服 了 阿 斯 匹 林 止 痛 。 一 直 健 康 得 不 知 疾 病 為 何 物 的 Elina, 當 然 沒 有 想 到 自 己 會 有 阿 斯 匹 林 過 敏 。她 在 從 自 己 臥 室 到 客 廳 電 話 之 間 的 那 條 長 長 的 走 廊 上 因 過 敏 窒 息 而 亡 。 我 不 記 得 自 己 是 否 流 淚 , 只 記 得 那 位 朋 友 說 起 悲 痛 欲 絕 的 瑪 麗 亞 已 經 不 再 同 其 他 人 聯 絡 。 這 之 後 我 再 也 沒 有 瑪 麗 亞 和 路 易 斯 的 直 接 消 息 , 只 知 道 他 們 遠 離 巴 西 ,生 活 在 法 國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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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lina 很 可 愛 , 但 她 讓 我 想 起 中 共 的 第 二 代 。中 國 的 “ 太 子 黨 ” 們 和 其 他 國 家 的 年 輕 一 代 的 富 貴 有 什 麼 兩 樣 嗎  ? 他 們 的 父 輩 曾 經 大 肆 宣 揚 的 平 等 在 他 們 的 特 權 和 財 富 前 面 顯 得 蒼 白 。 如 果 說 他 們 和 Elina這 樣 的 富 家 子 弟 有 任 何 不 同 的 話 , 那 是 在 於 他 們 的 特 權 來 源 更 加 奇 妙 。 他 們 的 父 輩 把 全 中 國 的 人 變 成 了 “ 無 產 階 級”,如 果 說 四 九 年 之 後 的 中 國 是 一 個 平 均 主 義 的 國 家 的 話 , 那 她 是 一 個 均 窮 的 社 會 , 而 不 是 均 富 的 社 會 。 “ 改 革 開 放 ” 以 後 , 他 們 借 助 父 輩 的 權 勢 , 一 夜 之 間 自 己 變 成 了 權 錢 兩 重 的 “ 資 產 階 級 ”, 之 后 又 登 堂 入 宪 , 成 为 三 个 代 表 中 的 大 多 数 , 取 代 了 “工 人 阶 级 “作 为 先 进 阶 级。 这 样 的 “与 时 俱 进” 中 唯 一 可 循 的 逻 辑 似 乎 只 是 权 舆 钱 。

瑪 麗 亞 、路 易 斯 、和 老 馬 這 一 代 曾 經 有 過 理 想, 即 使 流 亡 也 癡 心 不 改 。 八 十 年 代 初 , 當 巴 西 政 府 試 圖 改 革 時 , 當 局 深 知 流 亡 運 動 中 間 的 矛 盾 , 以 及 流 亡 的 左 派 和 本 土 的 左 派 可 能 的 矛 盾 。 允 許 流 亡 者 回 國 , 更 多 的 是 為 了 借 助 這 些 矛 盾 來 壓 住 國 內 左 派 的 上 升 之 勢 。 但 大 批 的 流 亡 人 士 仍 然 很 快 地 回 到 巴 西 。 不 幸 的 是 , 老 馬 等 人 回 國 後 終 於 不 能 見 容 於 工 黨 主 流, 於 是 老 馬 重 返 中 國 。

前 面 說 到 八 八 年 , 老 馬 一 家 又 回 到 北 京 。 但 “六 四 ”屠 殺 結 束 了 這 段 生 活 。 這 時 巴 西 政 府 派 專 機 撤 僑 , 老 馬 一 家 連 同 在 中 國 的 其 他 五 十 幾 個 巴 西 人 於 六 月 九 號 經 東 京 飛 返 巴 西 。 走 前 , 一 家 人 為 回 到 巴 西 的 生 活 而 焦 慮 , 但 更 為 我 的 安 危 擔 憂 。 我 和 熱 戀 中 的 Andrea有 生 離 死 別 之 嘆。 不 想 幾 天 後 , 我 安 全 抵 達 波 士 頓 。 老 馬 送 來 的 賀 卡 上 一 個 背 負 碩 大 行 囊 的 小 男 孩 兒 在 崎 嶇 的 山 路 上 眺 望 遠 方 , 眼 中 充 滿 迷 茫 。 我 端 詳 那 個 男 孩 子 的 臉 , 雖 有 對 自 己 命 運 的 感 嘆 , 但 更 多 地 想 到 老 馬 年 輕 時 的 神 采 。 中 國 的 自 由 之 路 或 許 坎 坷 , 但 我 堅 信 終 有 實 現 每 個 國 人 都 有 個 人 自 由 和 尊 嚴 的 一 天 , 而 老 馬 的 共 產 主 義 理 想 只 屬 於 過 去 。 今 天 老 馬 夫 婦 在 巴 西 過 著 平 靜 的 生 活 。 老 馬 作 為 記 者 的 犀 利 仍 然 受 到 廣 泛 的 尊 敬 。 但 他 的 理 想 旅 途 隨 著 巴 西 的 民 主 化, 和 中 國 共 產 黨 的 權 力 世 俗 化 而 被 漸 漸 掩 埋 。 路 易 斯 和 瑪 麗 亞 理 想 的 終 結 有 更 為 個 人 和 悲 慘 的 原 因 。

相 對 於 工 黨 的 命 運 , 以 及 巴 西 的 左 派 曾 經 追 求 的 社 會 主 義 的 命 運 , 我 更 加 關 注 的 是 那 些 我 熟 識 的 左 派 人 物 和 他 們 的 家 庭 的 命 運 。 對 于 烏 托 邦 的 理 想 , 政 治 狂 人 的 野 心 而 言 ,幾 個 人 的 代 價 也 許 是 微 不 足 道 的 。 但 正 是 許 諾 了 抽 象 美 好 未 來 的 那 些 理 想 和 政 客 往 往 在 現 實 中 葬 送 活 生 生 的 人 的 生 命 和 幸 福 。 到 頭 來 ,人 們 並 不 一 定 享 受 到 共 產 主 義 理 想 中 的 天 堂 , 倒 要 經 歷 專 制 現 實 中 的 煉 獄 。 巴 西 激 進 革 命 的 失 敗 是 巴 西 的 幸 事 。 正 像 是 共 產 革 命 在 俄 國 和 中 國 的 成 功 成 為 俄 國 人 和 中 國 人 的 不 幸 一 樣 。

巴 西 的 工 黨 在 三 次 總 統 大 選 中 均 告 失 敗 。 二 零 零 二  年 Lula 终 于 胜 选 , 零六 年 连 任 。 而 工 党 执 政 之 後 的 政 壇 是 否 能 真 正 為 巴 西 的 勞 工 和 窮 人 造 福 ?


 Lula & Obam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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