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scal, a photographer to remember

1992 年七月 , 我 和 Paschal在 湖 南 長 沙 相 識 。 那 時 我 剛 剛 順 利進 入 中 國 桂 林 , 之 後 到 長 沙 同 當 地 的 民 運 人 士 會 合 。 Paschal是 三 人隨行記者團的攝像師。他們代表幾家歐洲和美國的新聞機構,接替從 美 國 到 香 港 , 然 後 到 桂 林 和 長 沙 這 一 段 隨 行 的 美 國 記 者 們 。

Paschal總 是 汗 流 浹 背 。 七 月 下 旬 的 長 沙, 大 家 都 熱 得 受 不 了 。但 Pascal總 要 隨 時 做 好 準 備 , 扛 起 沉 重 的 攝 影 機 拍 攝 。 要 麼 就 是 忙不迭地為我配置貼身的攝影器材,用於只能我和當地民運人士能夠去 的 地 方 。 難 得 我 們 有 片 刻 喘 息 之 機 , 一 起 吃 飯 的 時 侯 , Paschal總是 面 帶 淡 淡 的 微 笑 , 安 靜 地 享 受 飯 菜 。與 我 很 多 其 他 的 西 方 朋 友 不同 , Paschal對 中 國 食 物 不 怎 麼 挑 剔 。 這 點 實 在 難 得 , 因 為 我 們 前 後一個多月的共同生活中,常常不能按時吃飯,更甭說選擇飯店和菜式了。他會在我和其他人談話間歇時,有些靦腆地問我桌上的菜的烹調過程。這我也很喜歡,因為自己喜歡烹調,但總是到處奔波,只 能 以 大 談 烹 調 為 替 代 。 有 朋 友 笑 稱 我 “ 作 得 一 ‘ 口’ 好 菜 。 ”

Paschal是 虔 誠 的 天 主 教 徒 。 對 新 婚 一 年 多 的 太 太 非 常 忠 誠 。 記者 團 中 的 另 一 名 法 國 人 Danniel 卻 相 反 。 總 是 希 望 能 每 到 一 個 城 市 就墜 入 情 網 (這 樣 說 也 許 太 維 護 Danniel, 總 之 他 是 不 能 沒 有 女 人 的 )。一 次 在 天 津 ,我 在 房 間 裏 等 朋 友 接 頭 。 Danniel跑 出 去 碰 他 的 浪 漫運 。 Paschal和 我 講 起 他 的 太 太 如 何 美 麗 , 而 最 使 他 掛 念 的 是 他 們 兩人 預 計 九 月 初 要 出 生 的 第 一 個 女 兒 。 他 說 他 實 在 是 想 念 她 (們 ), 非常希望太太臨產時能在巴黎。

“ 不 過 , ” Paschal平 靜 地 說 , “ 我 會 隨 同 你 直 到 我 們 的计 划完 成“ 能 不 能 有 別 人 來 換 你 ? ” (我 為 他 的 柔 情 所 動 , 不 忍 他 不 能 和轎妻愛女團聚。但也捨不得讓他離開記者團。)“ 不 用 擔 心 。 ” Paschal 悵 惘 的 臉 上 又 掛 上 了 平 時 的 微 笑 。 “ 我 從選 擇 作 記 者 那 天 起 , 就 準 備 為 這 個 崇 高 的 職 業 付 出 代 價。 ”這 兩 句 表 白 雖 然 簡 單 , 出 自 平 時 少 言 寡 語 的 Paschal, 又 是 如 此的自然和真誠,沉甸甸地壓在我心 。

我 在 北 京 被 捕 之 前 , 坐 火 車 跑 了 很 多 地 方, 總 是 乘 最 便 宜 的硬座車廂,能有機會多和人接觸 。有時火車太擁擠,能夠有個站著的地方就很不錯了,根本無法坐下,更不用說躺下休息了。外國人可以有特殊待遇,付多一些外匯不但很容易買到票,而且 是 軟 臥 , 或 包 廂 。 但 Paschal 都 是 和 我 一 起 擠 硬 座 車 廂 。 有一次從廣州到天津慢車四十多個小時,他幾乎全程和我在空氣令人窒息的擁擠的髒車廂裏度過。

因為我在公開地從事籌組中國民主基金會北京分會的活動,在 一 定 程 度 上 , 情 況 對 Paschal他 們 變 得 更 危 險 。就 在 回 國 前 不 久 , 我在 美 國 舊 金 山 見 到 八 九 年 認 識 的 美 國 ABC電 視 臺 的 駐 京 記 者 Todd Carrel。 Todd 告 訴 我 , 他 在 北 京 採 訪 時 , 被 中 國 公 安 打 傷 的 左 腿 不能 治 愈 , 成 為 殘 廢 。 相 比 Todd, Paschal他 們 所 要 作 的 採 訪 更 為 危險,因為他們沒有正式的在中國採訪的記者身分。在北京的那些天,基金會的人和各界朋友接觸,總是很忙。Paschal 追 蹤 大 部 分 的 活 動 。 他 當 時 還 有 另 一 個 緊 急 的 任 務 , 就 是 把將近二百個小時的錄像帶設法安全地帶出中國。他一面拍攝北京的情況,一面成功地把錄像帶分四次從不同的渠道輾轉帶到了香港和巴黎。這時北京的風聲已經開始緊起來了。

基 金 會 計 畫 九 月 一 日 在 北 京 召 開 記 者 招 待 會 , 宣 布在 京 機 構的註冊成立计 划。由從波士頓專程趕來的哈佛大學漢學家譚若思,和基金會的幾位理事同我一起作新聞發布。而此時中國公安方面已經做出了逮 捕的準備。八月三十一號晚上,我沒有聽周圍朋友的勸阻,仍然堅持像前 幾 天 一 樣 回 我 媽 媽 家 裏 住 。 Paschal等 人 無 奈 ,要 求 預 先 錄 下 第 二天我要宣讀 的聲明的英文稿。我離開他們下榻的北京建國飯店時已 經 是 深 夜 。 Paschal和 法 國 的 記 者 團 負 責 人 堅 持 要 陪 我 和 另 外 兩 個基金會的同事回我媽媽的住處。

我 們 到 家 不 久 ,警 察 就 把 我 們 所 在 的 居 民 樓 前 的 街 道 和 樓 門封 住 。Paschal 和 他 的 同 事 被 押 回 他 們 的 飯 店 。 臨 走 前 , 他 趁 警 察 不注意向我低聲說:放心,我會把你的聲明公諸於世。 第二天清晨,他們和譚若思被遞解出境到了香港。

我 當 時 覺 得 Paschal 把 中 國 警 察 想 得 太 簡 單 。 他 們 把 在 北 京 的一些錄像帶鎖在飯店提供給他們的保險櫃裏,認為飯店會保護私產。我後來知道,中國公安自己還沒問,飯店的人就主動把他們保險櫃裏的東西交給了警察。我和兩位同事開始被非法囚禁。應付過頭兩天的審訊,我開始作長期被囚的準備。這時心倒非常平靜,沒有書看,就開始自己每天定時的想事情。家人,同事的命運,在美國的教授們得到我被捕消息的反應,國內的民運未來 等 等, 大 大 小 小 的 事 情 都 想 。 想 到 Paschal時 , 很 愉 快 。 我 知 道 他能在女兒出生前回巴黎了,竟獨自開始笑了起來,弄得那兩名和我24小 時 同 住 的 看 守 莫 名 其 妙 。

在對我的一次審訊中,警察拿出國外的報紙,上面報導了我那 個 錄 像 帶 在 電 視 新 聞 上 播 放 的 情 況 。 我 心 中 佩 服 Paschal的 本 事 。之 後 , 我 才 知 道 , Paschal在 警 察 闖 入 我 家 的 那 一 刻 , 就 把 錄 像 帶 藏進 內 褲 裏。我 被 關 了 兩 個 月 , 然 後 被 遣 送 美 國 , 再 次 流 亡。 被 押 解 出 境的 路 上, 在 北 京 機 場 和 上 海 虹 橋 機 場 , 公 安 和 試 圖 報 導 的 西 方 記 者進行複雜的追藏遊戲。我坐在時快時慢,彎來拐去的送我去機場的吉 普 車 裏, 幻 想 著 萬 一 碰 上 那 些 西 方 記 者時 , 從 人 叢 中 認 出 Paschal的場面。

我在波士頓機場回家的路上聽到關於藏錄像帶的消息。想像Paschal 在 登 上 遞 解 他 出 境 的 飛 機 前 後 的 幾 個 小 時 裏, 揣 著 一 盤 硬 梆梆的錄影帶,還要裝作自如的樣子,眼淚不住地落了下來。不為別的 , 只 為 我 同 時 得 知 今 生 再 也 不 能 見 到 Paschal 了 。

Paschal回 到 巴 黎 , 剛 好 趕 上 女 兒 降 生 。那 時 電 視 臺 正 在 制 作 這次中國之行的紀錄片,而且記者團的朋友們和很多人一起,在世界各地為我們被囚的幾個人呼籲。他那幾天騎著摩托車在醫院和電視臺間穿梭。一天傍晚,在巴 黎 近 郊 的 一 條 公 路 上 , 兩 輛 對 行 的 快 車 把 Paschal連 人 帶 摩 托 夾 在中 間 。 他 當 場 死 去。

我 再 次 流 亡 以 後 很 快 去 了 法 國 看 望 Paschal的 妻 女 。 他 的 遺 孀 是個紅髮的法國女郎,秀麗的小鼻子棱角分明,真像他描述的那 样美麗 。 她 懷 中 抱 著 嬰 兒, 眼 裏 不 能 掩 飾 深 深 的 哀 痛 。 也 許 是 Paschal的靈氣尤在,那個小女兒一點也不認生,伸出雙手來摸我的臉。紅髮媽媽白淨的雙頰上,忍不住的淚水如豆,扑簌簌落下。

這幾年,我經常同記者打交道,知道那個社群中各色人等均有。不過我的內心一直對記者的行業有一種特殊的敬意。我理解新聞 自 由 在 一 個 開 放 、民 主 的 健 康 社 會 中 至 關 重 要 。 即 使 有 時 我 也 會被美國的媒 体,特 别是台 湾和香港的媒體誹謗,但總是認為公眾人物應該恥於訴訟新聞媒 體 。新 聞 人 物 應 該 盡 量 承 擔 偶 爾 失 實 的 報 導 , 以 保 障 新 聞 的 自由。 但這種強大的理性之外,真正使我總對記者有一種親切感的原 因 , 是 同 Paschal那 段 短 暫 的 友 情 所 留 下 的 刻 骨 銘 心 的 回 憶 分 不 開的 。 在 那 裏, 我 深 切 地 感 受 到 記 者 們 是 多 麼 認 真 地 在 自 律 。 剛 剛 認識的記者,我也往往賦予很大的信任,即使有過幾次受騙的經歷,也屢不思改。

几 年 前 , 我 和 基 金 會 的 同 事 去 華 盛 頓 同 Gernnet集 團 的 自 由 論 壇(Freedom Forum) 組 織 探 討 和 交 流 中 國 傳 媒 方 面 的 問 題 。 當 時 FreedomForum 正 準 備 豎 立 一 座 大 型 的 新 聞 自 由 紀 念 碑 , 上 面 刻 有 世 界 上 所有 為 新 聞 事 業 殉 職 人 士 的 名 字 。 Paschal的 名 字 我 一 下 子 就 脫 口 而出, 之 後 連 忙 改 口 。 Paschal 並 沒 有 為 新 聞 事 業 殉 職 , 但 他 總 是 讓 我想起那些同他一樣敬業的不幸殉職的記者們。

當 然, Paschal不 光 是 個 記 者 朋 友 。我在巴黎時沒有去他的墓地。見過他的妻女以後,我也沒有再 同 她 們 聯 繫 。 於 我 , Paschal不 在 他 家 人 逐 漸 模 糊 的 痛 苦 回 憶 中;不 在 我 不 忍 正 視 的 他 的 遺 孀 的 淚 影 裏; 不 在 他 女 兒 天 使般 的 想 像 裏; 更 不 在 巴 黎 的 泥 土 中 慢 慢 腐 爛 。 Paschal 在 我 守 護 的 一個秘密地方恬靜地成了一座雕像。那裏有很多雕像,有我失散的童年 朋 友 ,有 我 八 九 年 猝 然 長 逝 的 父 親 , 有 六 、四 淩 晨 在 我 身 邊 倒 在血泊中的勇敢的北京市民和學生。。。

今 天 , 我 把 Paschal的 雕 像 安 放 在 這 段 文 字  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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